民间传奇故事——《纸嫁衣》





沈墨最后一次调整三脚架时,槐花巷的雾气突然变得粘稠如蜜。取景器里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蓝,腕表指针卡在凌晨两点四十四分,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。

民间传奇故事——《纸嫁衣》

这是他第三次拍到那道白影。

前两次都是在暗房显影时发现的异常——同一卷胶片的第三张永远会多出个模糊的人形。此刻那人形竟活了过来,纱质衣角扫过巷尾转角,发梢缀着的银铃在死寂中发出细碎响动。沈墨抓起相机追进雾里,浑然不觉背后广告牌上的电子钟集体跳成了血红色。

"生人勿近。"

沙哑的警告声与铜铃同时炸响时,沈墨正撞开一扇虫蛀的雕花木门。霉味混着陈年线香涌进鼻腔,货架上二十三个纸人齐刷刷转头,扎着羊角辫的童女嘴角胭脂突然晕开,在惨白的纸面上洇出两道血痕。

供桌上的铜镜哐当倒地。镜面翻转的刹那,沈墨看见那个本该摆在中央的嫁衣纸人正贴在自己后颈,纸糊的盖头垂落半截,露出胭脂勾画的吊梢眼——那眼睛竟在镜中眨了眨。

"郎君是来娶我的么?"

朱砂点的唇瓣裂开细缝,青白手指攀上肩膀的刹那,沈墨怀里的海鸥双反相机突然自动上卷。1941年产的机械齿轮发出刺耳摩擦声,镁光灯轰然炸亮,纸嫁衣腾起青烟,袖口翻卷露出密密麻麻的针孔,每个孔洞都渗出沥青般的黑血。


"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!"

藏青道袍破雾而来,三枚乾隆通宝裹着浸过黑狗血的红绳,毒蛇般缠住纸人脖颈。中年道士盯着正在显影的胶片倒抽冷气:"戊寅年造的相机?难怪能摄魂取魄。"泛黄相纸上,纸糊的身躯里蜷缩着半透明少女,那些针孔正对应着她四肢穴位处的银钉。

纸人突然剧烈抽搐,货架上的纸扎开始簌簌落灰。穿对襟襦裙的纸丫鬟眼眶开裂,露出里面干瘪的蛾子尸体;骑纸马的将军肚皮崩开,涌出大团缠着红线的头发。道士咬破指尖在黄符上画敕令,沈墨却看见血泪正顺着红绳渗入香炉,香灰表面浮现"辛巳年七月初七"的浮凸字迹。

"是冥婚。"沈墨摸到相机皮套内层的刻痕,那里用钢笔写着"民国三十年七月摄于秦宅"。"这相机参加过1941年的喜丧!"

红绳应声崩断。纸人嫁衣翻涌如血浪,苍白指尖抵住沈墨心口:"他们用桃木钉封棺时,你可拍得尽兴?"阴寒顺着经络窜向四肢百骸,他看见猩红喜烛映着雕花祠堂:穿猩红嫁衣的少女被捆在合欢棺里,眉心插着三寸银钉,穿条纹西装的男子举着同款相机,快门声淹没她喉间的呜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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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秦素小姐本该是圣约翰大学第一个女博士。"铜钱剑穿透纸人后背时,巷外传来第三遍鸡鸣。道士擦着冷汗点燃火折子,"二十年前她兄长为攀附青帮,竟将亲妹许给死人配阴婚......"

"等等!"沈墨捡起纸人发间跌落的银簪。晨光穿透格栅窗的刹那,簪头并蒂莲在砖墙上投下的影子竟变成派克钢笔——正是1941年《申报》头版照片里,相机主人别在胸前的金笔。

浓雾突然沸腾如滚粥,纸扎铺的地板开始龟裂。道士脸色煞白地望向巷尾:"阴阳路要塌了,这怨灵年年在鬼门关前重演冥婚,除非......"他话音被骤然响起的快门声切断。

沈墨对着晨光里的纸人连按三次快门。显影的胶片上,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少女站在圣约翰大学门口,胸前的校徽与银簪同时泛起柔光。第四张照片开始自燃,焦痕却拼出教堂尖顶的轮廓。

"该补拍真正的结婚照了。"沈墨将相机架在供桌,镜头对准逐渐透明的纸人,"不是民国三十年的冥婚,是秦素小姐与陈树声先生毕业那年的留念。"

第一缕金晖刺破雾瘴时,纸扎铺响起清越的环佩叮咚。褪色的喜字突然鲜红欲滴,货架底层的老式留声机自动转起周璇的《月圆花好》。道士怔怔看着香炉里结成并蒂莲状的香灰,檐角铜铃竟奏出轻快的《婚礼进行曲》。

当沈墨抽出最后一张相纸时,胶片上的少女穿着蕾丝婚纱,头纱缀满晨露般的水钻。她身侧站着穿中山装的清秀青年,两人身后的彩绘玻璃映出满树玉兰——正是圣约翰大教堂1937年的春景。

货架深处传来纸张碎裂的轻响,二十三具纸人化作泛黄照片飘落。道士拾起最旧的那张:1941年秋雨夜,穿条纹西装的男子将相机抛入黄浦江。他跳江时紧紧搂着镶银簪的骨灰坛,水面倒影里有个穿旗袍的虚影与他十指相扣。

正午阳光泼进巷口时,相机突然吐出张空白相纸。沈墨转身回望,斑驳的"秦记纸扎"匾额旁浮现墨迹未干的小楷:此证良缘,阴阳同贺。砖缝里钻出嫩绿的朝颜花,沿着门框攀成心形花环。

梧桐叶沙沙掠过肩头,沈墨摸了摸发烫的相机皮套。内层不知何时多出两行烫金小字:"陈树声、秦素新婚志喜,民国三十年秋。""沈墨先生惠存,辛丑年白露。"

走到巷口便利店时,收银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早间新闻:"今日凌晨,黄浦江打捞出一台保存完好的民国相机。专家称其内部胶卷记录了八十年前......"

沈墨低头咬开豆浆吸管,玻璃橱窗倒影里,有对穿中山装与婚纱的年轻人挽手走过晨雾,在他相机包上放了一枝带着露水的玉兰花。